赫达•莫里逊和她的老北京照片

ahq, 2008-08-01, 方志  

image 赫达•莫里逊的 “A Photographer In Old Peking” 摄影集的汉译本,书题被译者改成一个不错的名字:《洋镜头里的老北京》。
赫达·莫里逊娘家姓哈莫(hammer),生于德国南部的斯图加特,父亲是个出版商。或许是出版业务总归与摄影有些瓜葛的缘故罢,赫达在十岁刚刚出头的时候就有机会开始摆弄起一架照相机,由此影响到其后的一生都对摄影发生执着的兴趣,而最终成为摄影大家。赫达·莫里逊的家里后来曾经送她到奥地利的因斯布鲁克的医学院去攻读,但她不久就说服家人,改到慕尼黑最早开办的一家摄影学校学习,从此开始了摄影师的生涯。
赫达二十四岁那年(一九三三年)偶然在一份摄影杂志的广告上发现,中国北京的一家德国人开设的哈同照相馆正在征召一名会讲英、法、德语的女摄影师。她认为这个职位非己莫属:她会操这三种语言,她的施瓦布地区的出身——当地人在德国以刻苦耐劳著称,而且她还是个女性——估计老板的盘算是可以少付些薪水。结果不出她的所料,北京的照相馆果然相中了她。
那个时代的中国,对于一个德国年轻的单身女性来说,实在是个遥不可及的地方。在她只身离开德国前来中国的时候,家人对她的远行多少有些担心,结果送给她一把防身的手枪和一把雨伞,然而她却在东去航行的船上将它们扔到大海里,随身仅有的重要物品就是一架柔来福来的双镜头反光相机。
赫达其后十三年里在北京度过的岁月,就是靠着这架相机,骑着一辆自行车跑遍北京的大街小巷,名胜古迹,拍摄下如今大多已经荡然无存的旧日景物,留给后人嗟叹其其珍贵价值的照片。题头的照片摄于一九四一年,正是当年赫达·莫里逊风华正茂的身影。
她在哈同照相馆里管理着十几号中国伙计,京城里无拘无束的生活使她渐渐喜欢上这块陌生土地上的人们和文化。她在京城里的生活尽管并不富裕,然而却甘之如饴。
五年之后的合同解约之后,照相馆的东家深知她的手艺高明,唯恐她另起炉灶夺了生意,于是力逼她回到德国去。但这时的赫达已经被京城和中国各地的人文风景所吸引,执意要留在中国。经过友人的帮助,终于如愿以偿。后来她的生活也曾经相当拮据过一番,但随着她的摄影技艺被人认可,客户逐渐向她定购各类有关中国的专题照片,她就这样在京城里开始了新的生活。
一九四o年,她与阿拉斯泰·莫里逊相识并结婚。阿拉斯泰在中国出生,他的父亲是有名的英国记者乔治·厄内斯特·莫里逊。乔治·莫里逊曾经周旋于以洋务著称的士大夫之间,如张之洞、李鸿章、袁世凯等人,后来还曾入幕袁世凯帐下,当年京城里洋商云集而繁华于世的王府井大街就曾以莫里逊命名,可见其风头之健。我推想,赫达·莫里逊嫁入这样的家庭或许对她日后的眼光不无助益,尽管此时乔治·莫里逊早已离华,赫达·莫里逊仍旧以独立的人生态度在中国生活。
一九四六年,随着中国内战的加剧,莫里逊夫妇决定离开中国,一九四七年十一月移居沙捞越,一直到一九六六年离去,在此期间她曾经为马来西亚担任摄影工作。一九六七年之后移居澳大利亚的坎培拉。
莫里逊夫妇离开了中国之后,中国的大门再次向外部世界关闭,直至三十年后重新开启。此后,赫达·莫里逊曾经两度回到她阔别三十多年的京城。
她在最后的二十多年里一直住在澳大利亚。一九九一年,赫达·莫里逊逝世以后的第二年,其夫根据她的遗嘱,将用作展览的照片和许多珍贵的南亚青铜器、藏书等捐赠给她最后定居的澳大利亚博物馆(powerhouse museum),而将一九三三年至一九四六年共十三年里她在中国所摄的一万多张底片、六千多幅照片,以及二十九本影集全部赠与哈佛大学的哈佛—燕京图书馆。另外她在一九五o年之后到一九八五年在南洋各地拍摄的照片则赠予美国康奈尔大学,如今收藏在大学的克劳赫图书馆的善本及手稿部。
赫达·莫里逊大部分的作品原先都是作为他人著作的插图,例如乔治·凯兹(george kates)的《丰腴年华》(the years that were fat)一书就选用了赫达·莫里逊的摄影作品,而她自己最重要的一本摄影集便是上面提到的《洋镜头里的老北京》,一九八五年由英国牛津大学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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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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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西四牌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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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山与三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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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宫角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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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化门冬日雪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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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栅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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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山北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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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摊上的年轻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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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山健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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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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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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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玩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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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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掏姐姐的荷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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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居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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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德的小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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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靡一时的皮影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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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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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层底布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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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糖葫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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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饽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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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饺子是否应该蘸醋?

ahq, 2008-07-10, 专栏, 音乐  

转自 / 凯迪周刊

作者:牧首湖畔
据说在一个村子里,人们吃饺子是从来不蘸醋的,原因很简单,村里人见识短,不知道世间还有醋这么一个东西。
这种糟糕的局面存在了很长时间,终于,一个打工者回到了家乡,告诉大家,吃饺子应该蘸醋。
村长听了这样的话,感觉不太好,因为他冥冥中感到,吃饺子蘸醋是一件大逆不道的事情,但是至于这个“大逆”如何“不道”,他也没有什么把握,于是召开了村委会,集体商议吃饺子蘸醋的问题。
于是,村里的人开始发言:
东村口的老张头说:“我们吃了好几辈子的饺子,从来是不蘸醋的,历史已经证明,吃饺子不蘸醋是正确的。”
西村口的老王头说:“吃饺子蘸醋的问题,实际上是一个哲学问题,我们必须要弄明白,我们吃的是饺子,还是醋,假如我们蘸了醋,吃的还能是饺子吗?我认为在这个问题上,一定要慎重!”
“ 孩子他爸说的对!”老王头的婆娘也插了进来:“醋这个东西,我早就听说过,你们知道吗?‘吃醋’可是挖苦人的词儿,假如我们吃饺子蘸了醋,那么我们实际上就是在吃醋,别村的人会笑话我们的,我们村这么多年来,虽然穷了些,但是为人方面谁也不能说咱的不是,咱们可不能为了这点事把人丢尽了啊。”
南村口的老郭头抽了一口旱烟,默默地点了点头,说:“嫂子的话在理,蘸醋的问题,可是个原则问题,只要我们开了口子,今天让大家蘸醋,那明天,是不是还有人要蘸韭菜花啊?是不是还要就着大蒜啊?源头把不好,我看早晚要出乱子!而且,退一万步来讲,醋这个东西,是花钱买的,我们村那么穷,连温饱都没有解决,怎么能又开始吃醋呢?”
北村口的老赵头听到这里,拍了一下巴掌,顺便往地上啐了口浓痰,说:“没错没错!外乡的东西,都他妈不是东西,饺子是什么?俺们祖祖辈辈吃了多少代?外边的人整出个蘸醋来,我看他们就是在侮辱我们村的文化,这就叫他妈的‘文化侵略’!我看我们不仅应该不蘸醋,还应该抵制、抗议,明天俺就带着俺们家二娃子、三娃子到村口举标语去,表明咱们村的立场!”
村长听了大家的发言,定了定神,开始了长篇大论的总结。
村委会的会计是大会记录人,他的记录是这么写的:
村长同志在发言中肯定了几位长辈的意见,他指出,蘸醋问题,是一件事关全村百姓福祉的大事,需要全体村领导高度重视,认真研究,事实已经证明,在现阶段,本村百姓不适于在吃饺子的时候蘸醋,这是由本村的社会环境、经济环境、社会组成、价值观、历史传统所决定的,社会在进步,时代在发展,但是外乡却并不太平,在涉及到外乡文化的问题上,必须要慎之又慎、提高警惕、坚持原则。吃饺子是生存权的体现,如果连饺子都吃不上,又何谈蘸醋?本村目前最重要的问题是温饱问题,不是蘸醋问题,因此村委会决定,不允许本村人在吃饺子时蘸醋,也不允许醋、酱油、韭菜花、大蒜等物流入本村。
同时,村长要求各村干部要切实负起责任,做好对本村村民的教育、引导工作,要告诉他们,蘸醋是外乡人的生活习惯,本村的人如果照搬外乡的那一套,就一定会出乱子,本村的几百年来的发展成绩,就会付之东流,众所周知,世界上只有一种吃饺子的方法,就是干吃,如果有人宣扬“饺子蘸醋论”,那么他就是别有用心,我们就要团结起来,坚决抵制,决不姑息纵容!
于是,从第二天开始,关于吃饺子蘸醋的争论,就再也没有人提过,全村又安定和谐了起来,村委会后来又专门成立了一个委员会,专门审查外乡来的东西,从臭豆腐到芝麻酱,全都未能幸免。
几年过去了,报纸、电视、互联网已经在村民之间普及开来,但村委会仍然坚持不让村民吃醋,20多年过去了,他们终于实行了一项新政策——允许村民吃饺子的时候蘸黄酱——这件事在村里引起了极大的轰动。
村里的会计还在从事着他的老行当,在村口的公报栏里,老会计激动的写道:
允许吃饺子蘸黄酱,表明了村委会融入社会潮流的决心与信心,显示了村领导的自信与魄力,这是一个巨大的进步,体现了我们村勇攀高峰、搏击风浪的勇气,村领导们——不愧是时代的弄潮儿!
在那时,北村口的老赵头仍然健在,看到这样的局面,不禁哀叹“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一代不如一代”,老当益壮的他,仍然带者二娃子、三娃子到村口举起了标语,坚决抵制吃饺子蘸黄酱。
“英雄啊!真有气节!”
村民们看到如此壮举,纷纷夸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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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败者卡夫卡:目标确有,道路却无

ahq, 2008-07-03, 读书  

 

7月3日是奥地利小说家弗兰茨·卡夫卡(1883-1924)诞辰125周年。假如黄泉有知,这位生前已经“误入世界”的孤独者一定不喜欢逝后哀荣。而在他离世80多年之后,世界各地的卡夫卡迷依然站在他身后的憧憧雾影里上下求索。

 

image卡夫卡的短暂一生漂浮在现实与臆想的边界地带。他的生活就是摇摆于矛盾之中:不愿成家,却又渴望恋爱;痛恨工作,却又始终无法抛开职业;讨厌社交,但并不缺乏知心朋友;热衷写作,却又耻于将作品公之于众……这种二重分裂性使得卡夫卡在作品中所窥见的自我更加错综繁复。但是,他对这个世界的所有问题的探索与揭示一概不予回答。对此,法国文艺评论家罗杰·加洛蒂曾经写道:"卡夫卡用一个永远结束不了的世界、永远使我们处于悬念中的事件的不可克服的间断性来对抗一种机械的异化。他既不想模仿世界,也不想解释世界,而是力求以足够的丰富性来重新创造它,以摧毁它的缺陷,激起我们为寻求一个失去的故乡而走出这个世界的难以抑制的渴望。"

出生地的异乡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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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ildunterschrift: Großansicht des Bildes mit der Bildunterschrift: 卡夫卡时代的布拉格

 

出生于布拉格一个犹太人家庭的卡夫卡是一位自传色彩很强的作家,但凡重要的人生体验和感受都能在他的作品中找到回响。他的最后一部长篇小说《城堡》就是对犹太人"无家可归"的一种写照。卡夫卡本人就是生活在出生地的一名异乡客。1918年,当捷克从奥匈帝国分裂出来的时候,已经用德语完成大部分作品的卡夫卡仿佛是被被囚禁在一座悬浮于捷克语境的文化孤岛,而犹太民族身份又像伴随他一生的阴影。卡夫卡在其小说中敏锐地揭示了现代社会中的人性生存状况,焦虑、迷茫、失落、无意义感,众多的文学理论家们努力寻找这些感性特征背后的真相。在这个意义上,卡夫卡小说常常被解读为宏观社会预言。例如他在《诉讼》中描绘出一个由政府牵头,针对某类人群的病态社会,书中所言后来一一应验。捷克作家Arnost Lustig认为:"卡夫卡是一个先知,他感觉到当时社会的病态,看得见别人视而不见的东西。这解释了为何一些当权者,甚至全世界的当权者都惧怕他。"

作为一个没有祖国的民族一员,卡夫卡生来就被烙上失落感和异己感的胎记,称自己"被莫名其妙地拖着、拽着,莫名其妙地流浪在一个莫名其妙的、肮脏的世界上。"而她的三个姊妹后来也陆续死于纳粹集中营。

希特勒对犹太人所犯的罪行在某种程度上增添了卡夫卡作品的魔力。50年代初,终于在德国境内重见天日的卡夫卡禁书同弗洛伊德作品一样大放异彩。带着几分愧疚和自责,德国民众在审视这些书籍的同时也在审视自身。

潜入深夜,预支生命

image Bildunterschrift: Großansicht des Bildes mit der Bildunterschrift: 波斯语版的《变形记》

 

卡夫卡自认是一位"被抛入世界"的孤独者。他的作品里的主人公也通常是以被逐者的孤绝形象示人。例如《判决》中的儿子仅因一个小小的冲突就被父亲判了死刑。他毫无抗议,没有求饶,快步跃出大门,跨过马路,向河边跑去,抓住桥上的栏杆。等到一辆公共汽车驶来,它的噪声足以掩盖他的落水声时,"他就松手让自己落下水去。"根据卡夫卡日记,《判决》是于1912年9月22日夜间10时至23日凌晨6时一气呵成。夜晚是卡夫卡的写作时间。而到了白天,他不得不坐在保险公司的办公室里恪守职责。创作与职业的矛盾使得法学出身、酷爱文学的卡夫卡"几乎听见了自己被写作为一方,办公室为另一方碾得粉碎的声音"。

然而,卡夫卡始终不能放弃那份能够为他提供优厚俸禄的固定职位,因为他明白由于写作速度太慢以及作品的特殊性,他不能靠文学为生。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才能以牺牲睡眠为代价潜入生活的深处。这或许也是卡夫卡英年早逝的原因。

柏拉图式的爱情观

image Bildunterschrift: Großansicht des Bildes mit der Bildunterschrift: 卡夫卡与鲍威尔

 

卡夫卡终生未娶。直至逝世前几个月,他才与一位姑娘真正地生活在一起。卡夫卡喜欢正在恋爱的人,却认为自己缺乏爱的能力。为了缔结婚姻,他曾做过十足的努力,并在7年的时间里先后与两位姑娘订过3次婚,却都无果而终。这些女性的影子间或出现在卡夫卡的文学作品里之中。例如,短篇小说《判决》就是为女友费丽丝·鲍威尔所作。二人在五年之内两次订婚,两次解约,通信数量多达八百多页,成为后人研究卡夫卡文学的宝贵资料。1917年,卡夫卡经诊断患有肺结核,与鲍威尔的关系也彻底断绝。此后,卡夫卡也曾多次与人共谱恋曲,其中包括他的捷克语翻译、女记者米莲娜·森斯卡,以及陪伴他度过生命的最后时光的多拉·迪曼特。

卡夫卡将爱情视为纯粹的精神生活,从而把它与性行为隔绝开来。他曾说过:"什么是爱情?很简单,就是在高度和深度上无限地扩展、丰富我们的生活,所有这样的东西都是爱情。爱情本身好比交通工具,它是不成问题的,成问题的是驭手、旅客和道路。"在一封致米莲娜的信中,他甚至说:"同相爱的人性交,必定会失去对那个人的爱情。"

人类社会的真空

image Bildunterschrift: Großansicht des Bildes mit der Bildunterschrift: 卡夫卡之墓

 

卡夫卡用他手中的笔描绘了一个日渐沉沦的世界。他的作品诞生于世界大战的前夜,20世纪的人类最大灾难正在拉开序幕,就像《地洞》末尾,主人公听到地下附近有一头巨大的怪兽正在咄咄逼人地向这边逼近。人类在不断征服自然的同时也不断受到自然的报复,社会分工的细致化造成了人与人之间的相互依赖,从而形成一种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异己力量。对于客观世界这种异己力量的存在,以及人类在这种异己力量面前的无能为力,卡夫卡的感受是很强烈的,他曾说过:"不断运动的生活纽带把我们拖向某个地方,至于拖向何处,我们自己则不得而知。我们就像物品、物件,而不像活人。"

撰写《卡夫卡传记》的德国作者Reiner Stach认为,透过卡夫卡的文字,人们可以看到一个巨大的真空,最具代表性的象征物也不过是一个空洞,"最后的一个锚也松动了,再也没有什么能够阻止人类服从命运的安排。"这似乎符合卡夫卡"目标确有一个,道路却无一条"的感喟。

德国文艺评论家和哲学家本雅明曾说:"要理解卡夫卡的作品,在所有的事情里,首先要有一个简单的认识,那就是,他是一个失败者。"–这是对生命的矛盾的回应。每个人都被迫面对这种矛盾,但只有意志坚强的人才会老实承认:我无能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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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思明综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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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光掠影——哈尔滨的老电影院

ahq, 2008-06-24, 方志  

事关哈尔滨老电影院的话题几年前就想写了,每次提笔都酸楚而沉重,资料不全,一些口碑相互矛盾,早期的几家影院建筑大都不复存在,幸存下来的像枯死的树,随便一阵风都能吹折的样子。我以为这不仅是轻视历史,还意味着对未来,城市的品格漫不经心。而这些一旦支离破碎,哈尔滨也就成了单纯地理意义的符号。

考布切夫和他的电影院

图表 1 1905年的中央大街

1905年的中央大街

1905年秋天,随着日俄停战,沙皇政府一纸令下,因战争仓促征集的帝俄军人就地转业。转业命令下达同时再次重申,退伍军人如果不回家乡,就地在远东定居,政府提供免费居所和可无偿使用十年的土地。若是经商,除免除税赋外,可以获得分33年偿还的贷款,此前拖欠的税款也一并免除。命令一下,哈尔滨顿时成了数万退伍兵的集散地。泥泞不堪的街道上,到处都是手中已无武器却一身军装的转业兵。他们中的大多数都决定留在这里,只是从事什么生计还没拿准,种地?做生意?还是当工人?

从军记者潘.瓦.科勃采夫①不担心转业后的生计,他在家乡阿尔马维尔就经营一家兼作小电影院的照相馆。这种新玩意儿新兴城市想必更有发展,科勃采夫对此很有信心,他甚至连经营地点和名称都想好了,只是在付诸行动之前他想更了解这座城市。这天下午,他沿着中国大街,漫步到了松花江江岸。当他登上低矮的江堤,一条宽阔的大江映入眼帘,他忐忑的心立刻化作惊喜。这不分明是家乡的顿河吗!一样的平缓,一样的宽阔,连江心的小岛也一样的美丽。那一刻,科勃采夫看到了一抹亮丽,他后四十年的人生。

科勃采夫看好的店址,就在他刚走过的当时叫中国大街(现中央大街)与石头道街(现西十二道街)交汇的路口。随后的事实证明,科勃采夫的选择实在睿智。这个地段当时看起来虽然破烂不堪,几年之后却成了哈尔滨最繁华的商业街区。

1905年12月25日,日俄战争结束后的第一个圣诞节,中国第一家②时称科勃采夫电影戏园的电影院开业③。据学者李述笑考证,电影院可容纳百名观众。每张门票售价5卢布,人满为患时加卖的站票也要1卢布。每天下午四点至晚八点放映三场。正常情况下,电影院日平均收入可达500卢布,效益相当可观。

电影园开张不久,科勃采夫把全家迁至哈尔滨。


注解:

①科勃采夫全名叫潘捷列依蒙.瓦西里耶维奇.科勃采夫,关于他名字的中文翻译,有多种译法,即使同为官方代表的《哈尔滨市志》和《黑龙江省志》也不尽相同,前者译为高布切夫,后者称考布切夫,而李述笑等方志学者又译为科勃采夫。至于全称,也是李述笑的翻译,故本文采纳李述笑译法。

②关于谁是中国第一家电影院的问题,近年来一直争执不断。一般性的说法是西班牙商人雷玛斯1908年在上海虹口海宁路与乍浦路口搭建的虹口活动影戏园是中国第一家电影院。但是很多城市史志学者认为并非如此。天津有“权仙茶园”是中国第一家电影院一说。当地学者称,早在1906年(光绪三十二年)12月8日,这家茶园就正式放映电影,并命名为“权仙电戏园”。昆明也有一说。据载,昆明“水月轩照相馆”主人蒋楦于1905年2月专门建造的电影场,是中国第一家电影院。而北京学者认为1907年在北京长安街建成的平安电影公司才是中国电影院的鼻祖。不过,《黑龙江省志》相关记载比上述说法时间更早,更翔实。自1899年起至1906年,哈尔滨市仅官方性质的铁路局就建有6座或专门放映电影院或间接放映电影的俱乐部,即:1899年1月中东铁路局建立的香坊铁路俱乐部,1901年中东铁路局在道里建立的临时铁路俱乐部,1902年俄国人在埠头区商务街建立的商务俱乐部,1903年6月俄人希尔科夫建立的兆麟公园剧场,1904年1月俄人在道里区建立的道里剧场,1906年中东铁路局建立的阿穆尔军人俱乐部。

我这里想说的是,这些细节或许对于学术是必要的,但是于文化其实并无大碍,只要记住这样一个事实就能够警示当今的国人,在上世纪最初的几年里,世界文明已经进入并影响了中国。1949年以前,中国与世界处于自然连通状态。而哈尔滨,因为殖民地的关系,这种连通呈现出加速发展的势头。

③据李述笑考,科勃采夫电影院的原名称叫“科勃采夫法国电影院”。房子属于犹太商人萨姆索诺维奇的私产。现今很多资料又称这座电影园名称为“依留季昂电影院”。这是把创办于1906年位于中央大街与上游街交汇处的依留季昂电影院与科勃采夫电影院混做一谈。而科勃采夫电影园的开张时间,哈尔滨史学界也有两种意见,其一是《哈尔滨市志》和《黑龙江省志》记载的1902年,其二为学者李述笑、孟烈所言1905年,两种说法均未注明出处。我之所以采用后者说法,一是李述笑之前也称科勃采夫电影院创办于1902年,但是这两年改口称1905年,想必获得了新的证据。其二根据当时形势推理,1902中国大街刚开始分段招商、租买地号,即使科勃采夫此刻已经来到哈尔滨,想必也难以在尚且荒凉、底层中国人扎堆的地方经营一种先进到只有个别洋人才清楚的新玩意,要知道那时候连照相、拉洋片还是绝对时髦的东西,很多中国人担心被吸走魂魄而不敢尝试。何况日俄战争期间,科勃采夫是随军记者,不可能有时间照顾生意,那时候放映电影又是技术含量极高的工作,除了他自己怕是没人能胜任。故,1905年更为可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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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

ahq, 2008-06-24, 音乐  

Added: December 13, 2006 (Less info)

Jascha Heifetz plays Tchaikovsky Violin Concerto in D Major, Op. 35: I. Allegro moderato

*NOTE: This was from a movie, so Heifetz skips a LOT of the first movement due to time constraints. He skips nearly half of the piece, and so does the orchestra.

So please don’t ask for second or third movements because I do not have them.

You also get to see a bit of Heifetz acting at the end. A great treat!

Conductor: Fritz Reiner

This is my favorite rendition of the Tchaikovsky Violin Concerto. I think Heifetz played a bit faster than in his recording.

Category: Music

Tags:

jascha heifetz peter tchaikovsky violin concerto first movement fritz reiner symphony orchestra carnegie hall classic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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链接:偏狭与傲慢

ahq, 2008-06-02, 笔记  

最小的质疑也会激怒她的感觉,带有任何真实性的小玩笑也会引起她的愤慨;从她的语言形式到她个性的坚固美德,一切都必须成为赞美的主题。没有作家,不论怎么杰出,都不能逃脱对他的同胞献上奉承。

——托克维尔《论美国的民主》

原文在这里

莫文蔚笑容灿烂,黑色长发在脑后飞舞,右手举起的火炬顶端,是透明的生腾火焰。6月1日上午的宜昌市,天空晴朗,这座长江中游的城市曾因屈原的故乡与三峡美景的开端著称,在过去的三十年中,它更重要的名称是“水利之都”,葛洲坝与三峡大坝,都修建于此。

3 月24日开始传递的奥林匹克火炬来到了宜昌,莫文蔚是这一站的第159棒,也是最引人瞩目的一棒。这位一天后迎来38岁生日的香港艺人,以“一双长腿”和 “一脸酷劲”而闻名。她传递的路线是三峡大坝上——世界上最宏伟、也最惹人争议的水利工程。她在4号泄洪孔从孙志禹手中过了火炬,后者是中国三峡总公司科技与环保部主任。可供奔跑的距离只有90米,她意犹未尽传递给第160棒,三峡枢纽运行管理局局长张曙光。

自从5月12日的四川的地震发生以来,中国境内的火炬传递失去了原本的光彩,悲痛压倒了庆祝的喜悦。悲痛在瞬间荡涤了这个国家。压在楼板下的孩子的面孔,对逝去亲人的呼唤,乱石堆般的城镇,还有对自然力量和人自身脆弱的惊叹,将这个国家紧紧的团结在一起,它比代表和谐之旅的祥云火炬有效得多。

但是这种由悲痛铸就的凝聚力能持续多久?人们将从死者、伤者、丢失家园的灾民的经历中学到了什么?在三峡大坝上的张曙光或许代表了这个国家此刻的认识。“奥运圣火在三峡大坝传递,展示了中华民族自强不息的精神”,他说,“地震是一场不幸的灾难,但有这种精神,我们很快将从废墟上站起,也终会屹立于世界强国之林!”

这则新闻让我感到不安甚至少许愤怒。当然,我得承认,在过去几个月中,这种不安与愤怒一直伴随着我。一些场面与故事,甚至让我感到过某种绝望。莫文蔚这90米的奔跑,恰好提供了一个小小的切片,帮助我审视这内在的情绪。

我是在一家门户网站的新闻频道上读到这则新闻的,排列在它周围的是关于四川灾区的最新消息。疏导唐家山堰塞湖的工程大体结束,20万群众因此而转移;灾区在废墟上迎来了儿童节,(当然,国内的新闻上看不到愤怒抗议的家长——他们的子女葬身于劣质的教室);还有初步的重建计划,中央政府期待能用三个月的时间完成前期工作和灾后重建的总体规划,大体用三年的时间基本完成灾后重建的主要任务;还有关于四川大大小小的水坝,如果不是这场地震,谁也不会知道在长江大大小小的支流上竟修建了那么多水坝,四川灾区竟出现了310座高危水库,还有1424座次危水库,如果一个堰塞湖都令人如此担忧,倘若这些水库崩溃,将会导致怎样结果……

人们的注意力是有限的,以至于一些新的灾难被忽略了——暴雨正让南方中国的12个省市浸泡其中;而即使在地震灾区本身,焦点与帮助都集中在四川,甘肃的灾民无力而焦灼的期待,他们也能够得到类似的援助……

这些新闻让我焦灼,也让我无奈,我担心长此以往,我会日趋冷漠。一个生活在当代世界的人,都要被迫在这样的环境下生活:他们接受的信息呈几何数级的上升,但他们的注意力、情感与判断力并没有相应的增加。他的头脑与内心,在接受与应对这些信息与选择,疲于奔命,这也是为什么现代人享受到更充沛的物质生活、活得更长久,却更不愉快的原因。人们的眼界被打开了,可以看到世界每一个角落的事情,但事实上,你不可能真的去看每一个角落,于是另一种趋向变得日趋显著,人们关闭了自己大部分感知系统,只将注意力投射到他们感兴趣的东西上,但人们同时又知道,这种兴趣不会持续太久,他们的兴趣很快又会转移……

世界的历史越来越像是一部信息烟尘的历史。突然之间,一个议题会占据所有人的注意力,一阵喧嚣过后,则是另一场烟尘。于是,1991年的海湾战争,CNN的转播镜头,比真实的战场更令人印象深刻;我记得2003年前往巴勒斯坦时,街头的少年们早已熟练的在镜头前挥舞拳头、做出愤怒的模样,但一分钟前,他们还只是三三两两的在那里游荡,他们知道自己的姿态将会被全世界看到。

如果纵容这种思路进行下去的话,我终会变成一个虚无主义者。但是,我想表明的,这是此刻的全体人类都面临的某种困境——既然你很大一部分生活都已被虚拟化、电子化了,你的情感与思考能力,是否也正在被信息的烟尘所覆盖。

如果将这个话题延伸到这场地震悲剧的话,我知道自己可能会触发众怒,就像我一个朋友对我的严厉批评:“你说这些话,就像在一次死于肺癌的朋友的葬礼上,分析为什么长期抽烟会导致癌变。”我也提不出什么具体的解决方案,像绝大多数人一样,除去捐款、表明自己的同情,我没有更好的方式了。

但是三峡大坝上的火炬手莫文蔚,却提醒我关于这场地震的一些基本探讨尚未展开。“这明明是一场天灾,你却总将问题扯到政治”,我经常收到这样的读者来信。但是,很快的,人们会发现震区那受损的上千座水坝,将会带来了持续性的、可怕的威胁,它们像是悬在灾区上空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尽管有很多人开始感叹“人在自然面前的渺小,人本身的脆弱”,但事实上,对于人力的盲目信心,仍有力地奔腾在我们的血液里,在灾难之后,人们最常使用的口号不正是“我们打不垮”或是 “人定胜天”吗?

还有我们对于水坝的热衷。那是毛泽东时代最重要的遗产,那是可以将草原变为农田,砍伐树木、大炼钢铁的年代,在拥挤的山川河流旁,修建大大小小的水坝,是一代人的深刻记忆。这一切行为背后,是一种深深的以无知为基础的傲慢。它既是对于人们对自然本身的傲慢,也是政治权力无视个体生命的傲慢——个体是实现国家目标的手段。

改革开放之后的中国,或许在很多方面都发生了改变。但是,傲慢的态度却并未改变。而且因为一种长期被压抑的贪欲的广泛兴起,配以技术手段的提高,对于自然或是他人的攫取姿态更加显著了。在过去十多年中,有多少新建的巨大工程,使以牺牲生态环境和周围人的生活为代价的。三峡大坝不正是这一切傲慢之中,最为傲慢的一个吗?多少年来,谁敢狂妄的设想过“截断巫山云雨”,即使毛泽东说出了,却也没有足够的力量来实现。而在这场地震中倍受关注的紫坪铺水坝,则是另一个无视传统与未来的案例,李冰父子灌溉了成都平原的水利工程,可能因此而丧失作用。

一方面,人们感觉到地震的威力巨大,难以预测。但另一方面,人们却并未准备修正自己对于自然的态度,反而可能沉浸于团结一致所带来的暂时性的胜利,张曙光的豪言壮语,不正是这种气质的最显著的反应。就在一个月前,全中国人不还沉浸在珠穆朗玛峰上点燃火炬的兴奋之中吗——8000米之巅,普通火焰不可能燃烧,但我们却一定要实现它,它是另一次证明我们战胜了自然吗?

傲慢缘于无知,也缘于人们的自我麻痹。像很多演员一样,莫文蔚在三大坝上既表明了自己的喜悦,也强调了对灾区的关注。如果你注意观察,除去解放军,演艺界人士是这次国家性救援中,最活跃的人群。我记得刘德华前往灾区所引起的轰动,“上万名官兵疯狂了”,一家媒体这样形容现场气氛。

我当然理解,这些娱乐明星们在一场灾难中的鼓舞作用。但是,让我觉得不安的是,娱乐人物在此刻的中国扮演的角色实在过分重要了,他们不仅能娱乐人们,还要成为人们主要精神支持的来源。过去十年中,明星文化的兴起不正是中国社会一个越来越显著的趋势吗,舞台上的15分钟名人、讨人喜欢的姿态感,不正是年轻人推崇的吗?但是,有多少人愿意承认,这种过度发达的娱乐文化,正在侵蚀这个国家头脑,弱化年轻一代的心灵,庸俗化人们的感受力,闭塞他们的精神空间……多少人早已熟练的学会了表演自己的情感,或是夸张自己的情绪,多少人关闭了自己内心的独特感受,转而做出别人期待的行为。这种感情与思维倾向,不正在改变我们的国家吗,年轻一代津津乐道于Facebook上的温家宝总理,要听到范冰冰的泪水涟涟的哀悼灾区人民……似乎,人们在表象的世界,就已可以找到足够的满足,寻求到一切答案。

三峡大坝上的莫文蔚不正象征了此刻中国的一种情感与理智吗?它是某种奇特的混合,一方面,我们仍深受昔日的思维所左右,有一种无知的傲慢,另一方面我们又带有了新型的浅薄,它们结合在一起,禁锢了我们的头脑和内心,妨碍了我们对于一切问题的更深入的理解。

但是,在这一切被理解,被追问之前,所有的行动必然是仓促的。想想我们的国家,多年以来,已进行过多少次仓促的行动。在短期内,这种仓促的行为不会暴露弱点,但终有一日,它会报复我们。此刻的地震灾区倒塌的破烂校舍,那些悬在我们头上的水坝,它不都是历史进行的另一次清算吗?似乎在每一次清算时,我们都仓促应对,因为之前,我们根本不对此做出思考,人们只沉浸于眼前之事。

(作者的邮件edmund.z.xu@gmail.com,他最近的一本书是《中国纪事》)

注:本文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

《2008:中国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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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87,无关紧要的一年

ahq, 2008-06-02, 读书  

沙丘

——读《万历十五年》有感

一,一个王朝的坍塌并非因为一时之患

“公元1587年,在中国为明万历十五年,论干支则为丁亥,属猪。当日四海升平,全年并无大事可叙...”这段朴素舒缓的文字是黄仁宇先生所著的《万历十五年》(英文名:1587,无关紧要的一年)开头,小说的风格。不过,很快你会发现,如果你是随意漫读且对明清历史没有兴趣的话,难以继续阅读下去。故事拖沓枯燥,人物古怪无趣,同小说相比毫无精彩之处,你甚至不明白作者为什么说这些,稀松平常的事情。不过,你跟不上作者节奏。他的文字像优雅的羚羊,跃动的弧线,跨度很大。情节有些松弛,戏剧性的冲突几乎看不到。这不奇怪,因为这其实是一部别具一格的论述性著作,素材来自不同的史料,而且都是考证过的,自然不会如小说般天衣无缝,跌宕起伏。书中很多配角你是陌生的,但是,显然他们都是当时的大人物。作者出于主题的要求只好对他们吝啬笔墨,处理成样板戏中的匪兵甲、匪兵乙,匆匆而过。当硬着头皮读完一章,你以为接下来会容易些,结果头大如斗。时间竟然重新来过,人物和场景都换了;又或者,情节是延续的,但是主角变了。你一定以为走错了房间,又如同看了一部翻拍的电影。这还不算,书中的内容广泛庞杂,涉及到经济、道德、人际关系、监察制度、后宫的嫔妃恩怨,还有军事,韬略和战术以及哲学等差不多所有的社科领域。

就像当初书稿被多家出版社拒绝的理由一样,《万历十五年》既不像断代史,也不像专题论文,又缺乏分析与解剖,实在不伦不类。好在耶鲁大学出版社慧眼识金,否则我们万难看到一个腐朽王朝在走向死亡的过程中是如何漫不经心的。

当然,只有通读至少一遍之后,才能透过漫不经心的表象,看到触目惊心的本质。如一个濒死的老者,目光呆滞地看着儿孙们讨论分割家财,他举起干瘪的手臂,张了张嘴巴,讨口水喝,可惜无人理睬。万历十五年的大明王朝就是凝固在这样的瞬间。正义被既得利益者们放逐,力量在内耗中衰竭,民怨在压迫中积累,道德在伪善中沦丧,军备在腐败中松弛。只有律法还是老样子,像酒肆门前褪色了的幌子,随风摇摆。总之,当时世界的最伟大王朝已经变得徒有其表。

只要有耐心,作者的白描画很容易看懂,要深刻领悟其中的道理,掌握作者的分析方法还是有前提的,起码应该清楚明清两朝和同时期的世界历史,对书中重点诉讼的六个人,万历皇帝、张居正、申时行、海瑞、戚继光、李贽要有比较详细的了解。显然这还不够,因为貌似写人而实际是对明清两朝社会全面批评的《万历十五年》,还触及了华夏文明的源头,儒家之道,以及华夏文明领先世界一千多年之久的原动力,以道德治国的文官制度。如此说来,要透彻领悟这部传世的恢弘之作并熟练运用其倡导的“大历史观”,非熟悉中国通史及其政治制度、科举制度、道德体系、社会结构乃至经济秩序不可。

能做到如此博学当然很好,可惜这不是一般读者能达成的。但是这不意味大多数人怀珍若帚,放弃这部书。毕竟,这里会告诉你中华文明是如何衰落的,甚至于,它还会告诉你,今天的中国怎么做才能避免覆辙。有一个临阵磨枪的办法,预先准备好几部辅导教材,比如《明史》,比如作者的另两部著作,《中国大历史》、《十六世纪明代中国之财政与税收》,再比如钱穆先生的《中国历代政治得失》或《国史纲要》,哪怕有一套柏杨先生著作的通俗小说般《中国人史纲》也是好的。遇到困惑的地方就翻阅到辅导教材的相关章节查证。进展可能缓慢,而一旦通读下来,就会豁然开朗。其中一个道理尤为深刻,如果一个国家的强大无法一蹴而就,那么,一个王朝的坍塌也绝非因为一时之患。1587年,看上去无关紧要的一年,甚至在历史长河中可以抹掉或是忽略不计,其实和前后的某一年一样,注定了大明王朝的死亡。

当你读完最后一页,合上书的时候,耳边一定会响起缓慢却沉重的脚步声……

二,大历史观的作用

《万历十五年》这部像小说一样的学术著作,不但是研究万历一朝的专著,还是一部方法论。一旦能掌握,完全可以拿来观察其他朝代,特别是与世界各国正式交往后的明清两朝。这种方法,黄老先生称之为大历史观,用他自己的解释,就是把历史的基点推后到三五百年进行观察。“叙事不妨细致,但是结论却要看远不顾近。”我自己的理解是,所谓大历史观就是把某个基点的历史,既可以如作者选择的万历十五年,也可以是更长一段乃至几个朝代的历史,置于同时期世界历史中进行比较,再推后至三五百年,用现代人的道德标准,法律概念进行分析的一种开放式观察方法。

大历史观像一架以史为鉴的望远镜,能让研究者看到未必细致甚至未必精确却一定更全面的景象,容易把握住历史主脉络,也可以对未来,现代人的未来进行大致的目测。但是做为研究者须要注意的是,你之所以能看到更多,是因为你站得更远,站在了万历皇帝的四百多年后,所以你不能强求他具备和你一样的胸怀包括历史责任。例如1587年,万里之外的大英帝国正式迎战拥有无敌舰队的西班牙,转年战而生之,从此领导世界。又一百年,英国完成了资产阶级光荣革命,领导人类走向新纪元。这些事实,大明王朝浑然不觉,万历皇帝并不清楚自己正在错失历史机遇。他或许清楚自己的浑噩,以为无关紧要,但是未必能意识到,一个伟大的民族在他的带领下,正在背离光荣的历史。

如果牵强对比明清两朝君主的话,仅就历史责任感而言,万历皇帝最多负有不察之责,不加分。他在位时期,与葡萄牙东南沿海之战、抗日援朝之战都取得了不菲战绩。而大清的皇帝们,乾隆以下,自道光算起,各个都难逃历史罪人的指责。他们在明知民族文化已然落后的情势下,仍然死守祖宗之法,不能因势利导,没能带领中华民族走出困境,尽管在不伤及自身利益的前提下他们也做过一些改良的尝试。显然,后者的危害更大,现实意义也更为深远。

但是,中华文明的衰落却不始于清,早在1433年,宣德八年,郑和下西洋被迫结束时,西方诸国追赶的身影就堪堪比肩了。明王朝出于财政考虑放弃制海权,实行“片板不得出海”的禁海政策。五十年后,改变世界的大航海时代拉开了序幕,中国人第一次缺席了世界舞台,这一刻就注定了衰落的命运。

三,大历史观眼睛里的明王朝

仅就史实而言,《万历十五年》展现的和历史典籍的记载并无明显差别,还是那些不争气的事。但是通读下来,结果大不一样。在黄仁宇先生的笔端我们找不到大奸之人,王朝坍塌的罪魁祸首,比如严嵩比如魏忠贤。万历也不是昏庸的样子。而大忠臣,比如戚继光,没有忠臣孝子那般伟岸和荣光。普通人的毛病他也有,甚至奸佞小人的身影也偶尔一现。是的,这就是分析方法的差别,大历史观不以当时的道德眼光评价历史人物。

以作者的分析,大明王朝走到万历一代,已然失去了局部改造的可能性,其主要症结在于以道德代替法律。

道德代替法律、代替制度所导致的后果之一是,毒瘤般的奸臣必然登上舞台,没有严嵩也有稀松,没有魏忠贤也有魏奸贤,没有万历也能造出一个万历。比如接任严嵩首辅位置、原本忠臣的徐阶,随着位置变化,权力增大,鱼肉乡里的行为丝毫不比前任逊色,甚至过犹不及。据明史记载,徐阶退休后曾被乡民以侵占田产罪状告到海瑞任巡抚的应天府。据说,徐阶名下田产高达四十多万亩,如此数目太骇人听闻,未必据实,但是被清算后的土地也高达六万亩,大贪官严嵩有多少田地呢,不足三万亩,不到忠臣徐阶的一半。这是忠臣变成奸臣的例子。

下面是造奸臣的例子,明明没奸臣,大明王朝却可以生生造出一个。扶大厦之将倾的一代贤相,现代中国人推崇备至的张居正,执政十年延长了大明王朝五十年寿命,业已奄奄一息的王朝在他一手调教下,竟然透出一口气,鲜活了过来。但是他的改革措施、用人之道不可避免地伤及了同僚利益,在他死后不到半年就被清算。家产被抄,儿子自杀,他自己险些被拉出来鞭尸。随机,他力主的清丈土地政策半路夭折,弊端丛生的旧观一一复燃。至于张居正最后的罪名,和那些大奸臣一样,独揽朝纲,欺君罔上,任人唯亲、排斥异己。

作者在序言中指出,“中国两千年来的以德治国,至明代而极。”具有讽刺意义的是,这个仁爱道德至极的王朝,产生的冤案数量、冤案质量也创造了两千年至极,比其他王朝加起来还重。于谦、袁崇焕、熊廷弼,加上张居正。明王朝至少四次自毁长城。

有一个人倒是给明王朝的道德脸面争了光,海瑞。

如果万历一朝还有清官,只有一个,海瑞;如果再想找出完全符合道德标准的官吏,也只有一个,还是海瑞,他是他母亲用道德的卡尺生出来的。

海瑞出道不久就因直谏嘉靖帝炼丹求道、大修土木而入狱,嘉靖几次想杀而后快,最终留下一句话,海瑞是比干,朕不是商纣王。海瑞复任不久被升迁,在查处前首辅徐阶侵占乡里田产一案时被弹劾。七十二岁再被启用,委以虚职。屡次谏言不果,请辞不许。万历十五年死于任上。海瑞一生清贫,死的时候身无一文,竟无钱办丧事,是朋友们帮着发丧的。他之所以屡被任用,又不被重用,死后还被追封为太子少保,不是皇帝想以他为利刃,切除帝国的毒瘤。而是拿他当一席遮羞布而已。

嘉靖、隆庆、万历祖孙三代并非各个都是笨蛋,都未发现大明的病根所在。恰恰相反,以他们的才智,想必意识到了更严重的后果,一旦根除业已扩散的毒瘤,大明王朝势必随即而亡。即所谓“一个贪官可以为害至小,一个清官却可以危害至大”的悖论。他们能做的或是强身健体,如推行一条鞭法,或是尽力限制毒瘤的增长速度,用道德说教为救命稻草约束官僚们贪赃枉法。而道德一旦具有实用性,约束了皇权,威胁了官僚阶层的既得利益,他们反过来又会替道德清君侧,让道德重新虚无缥缈,重新成为无本之源。所以,具有厉法和道德双刃剑象征的海瑞只能被高高挂起,主张道德不应扭曲人性的李贽必须自杀,还有更早期的王阳明,郁郁而终。

处置严嵩、魏忠贤,也不代表皇帝们在自觉地切除肿瘤,说到底不过是权力之争,皇权和相权、廷权之争。至于处置他们的借口,像处置故去的张居正、老迈的李贽一样,总能在道德的宪法中找到合适的条款。这类条款除了无法施加于海瑞等极个别高洁之士,对绝大多数官僚都会适用。唯一的积极作用。只有杀一儆百的恐吓了,却与制度无关。

总而言之,不管最高统治者是真心想以道德治国,还是虚以委蛇主观上就想早日葬送祖宗基业,客观结果都是一致的。社会只能靠两个极端自然发展,一端是满嘴的仁义道德,另一端是人的本能欲望。两者之间就像官僚阶层和民众阶层一样相互脱节,无法组织起有效的程序,自生自灭的样子。

四,漩涡似的怪圈

当一个社会再无局部改造的可能性时,只能产生两个结果,一是风化成原始的形态,比如东周风化为春秋战国,再一个结果是被外来势力改造。明王朝身边刚好诞生了一股新生力量,文化落后但组织有序。但凡万历之后的社会有一定凝聚力的话,仅仅靠相对先进的文化或许也能立于不败之地,不料大灾之后出现一个李自成,清王朝自然而然地闪亮登场了。

“靡不有初,鲜克有终”这句话来自《诗经. 大雅. 荡》,意思和虎头蛇尾差不多,毛主席批注明史的时候引用过。想必对清朝也适用。初期的清王朝比初期的明王朝伟大不少,否则今天共和国的版图会萎缩很多。即使清中晚期比起明朝中后期也强很多,财政收支有余、皇帝勤政,没那么多冤案、那么多奸臣阉党,但最终没能走出明王朝的怪圈,甚至更惨。这样的一而再再而三重复,两千年来从未间断过。

两千年来,有两点没有变,一是道德治国,二是中央集权。对比其他国家,都是这两点改变之后走向文明社会实现富民强国的。

道德治国最大的问题是与实际相脱离,不承认人的利己性、趋利性,进而也就丧失了对社会的组织作用和管理功能。如果世界存在绝对真理的话,这个真理应该叫实事求是。而两千年间的所有朝代都没有做到这一点。严重点说都是用乌托邦理论指导实践。当然,一个社会如果丧失了道德,仅仅用法律治理也是不可能成功的,至少,我们看不到这样的样板。黄仁宇先生也没这样主张,他的原话是,“道德非万能,不能代替技术,尤不可代替法律,但是从没有说道德可以全部不要,只是道德的观点应当远大。能先用法律及技术解决的问题,不要先就扯上了一个道德问题。”

《万历十五年》描绘的政治形态与英国光荣革命之后的混乱状况有相似之处,法律条款各有各的解释,常和道德纠缠一起,皇权和相权扯不清,大臣们一天到晚吵吵闹闹。但是仅限于此,英国最终诞生为一个新国家,而明朝把国家争执得灭亡了。除了文化和地理的差异外,最重要的区别,我想还是道德。这或许是朱元璋的成功,靠道德约束住了士大夫们没把他那些懒惰的后代,要么炼丹,要么几十年不上朝,要么后宫里做木匠活的家伙们赶下神坛。可惜后来的慈禧太后没这么贪玩,否则曾国藩、左宗棠、李鸿章、张之洞没准儿会搞出一个君主立宪来。

如果历史的结果都是必然的,是不是可以这样说,以道德代替法律就会产生中央集权,进而决定了中国就不会产生资产阶级革命。

《万历十五年》中的六个人物给我最深刻印象的是申时行,他委曲求全,努力平衡、安抚各方争执势力,严于律己宽以待人,力求社会安定和他自小受熏陶的文化能永垂不朽。甚至不惜歪曲真相,如冤枉故太师张居正,不惜牺牲包括自己在内的官员利益和帝国利益,比如请辞回家,比如终止土地清丈。只要能王道乐土,大家相安无事,他想象中的国泰民安。其实万历皇帝的身上同样具备这种即使今天看来也有病态美效果的特质。他最终顺应了大臣要求,违心立储,册封自己不爱的女人为皇后,条件是请假二十年。我想那二十年应该叫煎熬,或者窒息。

海洋诸国英姿勃发的时候,万历一朝老守田园,靠崇高的意识形态追逐着祖先的荣耀和梦想,这目标后来是实现了。一百多年后,郎世宁为乾隆爷绘制了一幅涟漪不惊的油画,一个平静如水的皇帝高高在上,一批谦恭的大臣伏在地上,宫外是一群勤劳却压抑住欲望的民众。

问题是,这样的国家有未来吗?

就像黄仁宇结尾的一段话,“表面上似乎是四海升平,无事可记。我们的大明帝国却已经走到了它发展的尽头。在这个时候,皇帝的励精图治或者宴安耽乐,首辅的独裁或者调和,高级将领的富于创造或者习于苟安,文官的廉洁奉公或者贪污舞弊,思想家的极端进步或者相对保守,最后的结果,都是无分善恶,统统不能在事业上取得有意义的发展,有的身败,有的名裂,还有的人身败兼名裂。

因此我们的故事在这里作悲剧性的结束。万历丁亥年的年鉴,是为历史上一部失败的总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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