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这两天阿Q晦气透了。
准确点说,自打未庄成功申办第五届新生活运动展览会(简称新运会)后,阿Q的日子就没放晴过,起因在申办庆功会上阿Q多了一句乌鸦嘴。
那天未庄的老老少少都很兴奋,当乡长介绍到前四个主办地因为新运会而发达的时候,大家兴奋到了HI点。而阿Q却一脸不屑,冷冷地言道,“办新运会要花好多钱呢,城里人不舍得花才让给咱未庄,一个个跟捡了金元宝似的,可笑的乡下人啊。”
刚还热闹非凡的会场立刻变得鸦雀无声,阿Q没想到自己的一番见地能有如此威力,愈发得意,哈哈哈地大笑起来。
筹委会主席赵太爷满脸溅朱,站起身喝道:“阿Q,你这浑小子!也配说三道四?这哪里是你说话的地方?上海借新运会东风由一个小渔村变成大都市那是我亲眼见着的,我家茂才还是那届新运会的志愿者呢,现在成了官家人,你敢说这不是新运会的功劳吗?”
赵太爷话音刚落,假洋鬼子腾地站了起来,挥舞着文明棍吼道,“这瘪三是哪个放进来的,给我轰出去。”
阿Q刚要申辩,平日被阿Q欺负的小D看出机会便跳过来,翻手给了阿Q一记耳光,“吃里扒外的东西,你也算未庄淫。”
阿Q见打自己的是又瘦又乏的小D,心有不甘,扑上去要拔小D的辫子。人家的辫子没抓到,自己的脑壳却是一紧,仰身被扯了回来。阿Q不用看就知道动手的是络腮胡子王胡,接下来照例要被拉到墙上去碰头的,便高声嚷道,“君子动口不动手!”
王胡不是君子,并不理会,一连给他碰了五下,又用力一推,阿Q踉跄着退了六尺多远,他努力着想站稳,结果跌得更狼狈,在大家哄笑中,滚翻了365度才坐定。
之后几天,大家看见阿Q就一本正经地问,“等咱未庄变成上海,你是当瘪三还是做赤佬?”就连眼神本已经暧昧了的吴妈现在遇上阿Q也没了好脸色,错身时丢下一句话,“没用的东西。”便逃也似的离开。
但是阿Q并不恼怒,一脸不屑地感慨道,没文化啊。
二,
新运会的筹备并未受到阿Q影响,有序地进行着。连阿Q瞧不上的小D、王胡这样的赖皮也做起了义工。赵太爷说,等未庄成了上海,大家就是官家的人,吃官饭挣官钱。
新运会彩排那天,各家房屋的外墙面都粉刷过了,白森森地吓人,里弄的旮旯也清洗得一尘不染,洁癖的钱太爷说比阿Q的脸还干净。未庄收拾得不光整洁,还很气派,对未庄人是闻所未闻的。通向镇口的石板路上铺上了红地毯,晴纶的,不贵但好看。空地儿处摆满了鲜花,底下铺着人造的草坪。各家门沿上方插着五颜六色的彩旗。赵太爷、钱太爷等人家的门楼上多插了一面青天白日,门口的石狮子披着一条红勋带。而商铺因为兜售的货品过于简陋,摆不上台面,就关门打烊了。起初铺子主人们很是不愿,后来看到老字号的咸亨酒家都摘下了幌子只好悻悻地禁了声。
大家还换上了新衣服,有头有脸的人穿上了节日的盛装,胸前戴着代表身份的红纸花,只有假洋鬼子还是平日的装束,高顶礼帽,西服革履,手上拎着阿Q眼里的哭丧棒。打长短工的人换了一身红黄相间的运动服,远看像西红柿炒鸡蛋,近瞧像鸡蛋炒西红柿,总之,十分喜庆。
城里下来的检查团在喧天的锣鼓声中瞧得很是仔细,有点像地雷战中的鬼子工兵,用一上午时间才走到庄后的池塘。检查团团长举人老爷忽然皱起眉头,大家顺着他的目光定睛一瞧,池塘的滩涂上斑驳陆离,布满了畜生的粪便。
检查团的评语是,总体及格,档次尚有不足,卫生死角还很严重。具体整改要求是,不但要把滩涂清理干净,各家饲养的牲畜也要每天洗澡,会议期间要披红挂绿。而小动物,鸡鸭猫狗一类要放在笼子里,决不能随意散放。举人老爷最后在报告中说,照亮世界五千年之久的华夏文明能不能发扬光大,就取决于本次未庄新运会了。希望未庄人不负全国人民重托,为维护党国尊严,实现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而努力奋斗。
举人老人的一番重托让未庄上下兴奋而惶恐,大家格外地忙碌起来,只有阿Q例外,他不但无缘志愿者,连短工也没的做了。家家都忙着新运会,自家的活计丢在了一边。每日午后,阿Q啃完庵里偷来的罗卜,就蹲在墙根的日光下,一边捉虱子一边勒着嗓子模仿举人老爷的口号,“…努力奋斗!”这些天他看到大家忙里忙外,而未庄也一天天整洁起来,内心里还是有些自惭形秽,觉得这么大的事情自己不参与,太妈妈了,于是有些后悔当初的莽撞,偏又无计可施,只好一边“努力奋斗”一边揣测起赵家公子起初做自愿者的模样,想着想着,一身官衣,摇晃着文明棍的赵公子竟然变成了自己的脸。
阿Q被自己的想法吓得跳起来,好在周围无人,便又蹲坐墙角,重放一遍刚才的影像。经过二次确认,阿Q终于痴痴地笑出了声。迎接完检查团的小D正巧从此经过,听见冷笑才瞧见墙角里蹲坐的阿Q,他以为阿Q是嘲笑自己,想躲开又来不及了,就垂着头怯怯地打招呼,“Q、Q哥,你好吧。”
阿Q眨眨眼睛,看清是小D叨扰了自己的清梦,立刻想到耳光之辱,
“畜生!”阿Q怒目而视的说,嘴角上飞出唾沫来。
“我是虫豸,好么?……”小D说。
这谦逊反使阿Q更加愤怒,于是扑上去,拽住了小D的辫子。
阿Q的本意是还一记耳光,出手时才想到这是第一次打别人耳光,就揣摩着别人挥手臂的样子,“啪”地给了自己一下。
小D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以为阿Q会更严厉的报复自己,愈发恐惧,连声告饶,“Q、Q老爷,饶了我吧。”
阿Q被自己的一记耳光打得清醒过来,这才注意到哆嗦如泥的小D穿了一身鸡蛋炒西红柿的行头。
“你这身行头哪来的?”
“是赵太爷发的,赵太爷说自愿者也要穿戴整齐,衣服钱从工里扣。”
“把衣服脱了就饶你!”
三,
一身运动服的阿Q让未庄人集体侧目,不过他们不反对阿Q做义工,几天下来大家累得够呛,多个人手总是好的,正好还有一份脏活没人爱做,清除滩涂上畜生的粪便,大家就起哄只有阿Q做得来。阿Q也不多话,操起家伙打着赤脚迈进滩涂。开始大家围着讪笑,以为他很快就会腻烦叫其他人一起做。这么大一片滩涂,一个人是做不来的,何况阿Q就好攀比。但是阿Q似乎很高兴承包如此光荣的任务,一声不吭地劳作着。大家瞧一会儿便索然了,刚好赵太爷过来催工,也就散了,忙起各自未完的工作。
几天后,未庄人大吃一惊。滩涂已清理干净,黑黝黝得再无星点斑驳。赵太爷仔细打量一番后颂扬说:“阿Q真能做!”这时阿Q赤着膊,拄着锹,一副得意的样子,头上的赖疮疤变得格外鲜亮。别人摸不着赵太爷的话是真心还是讥笑,然而阿Q很喜欢。
阿Q以为经过这番操劳,未庄就接受了自己,将来也能混碗官饭吃。但是老天爷不喜欢喜剧性的收场,事情终又起了变化。
据警方报告,已经溃散了的江西赤匪不甘心失败,准备派人破坏在未庄举行的新运会。上头闻讯后就命令未庄清理社会闲散人员。不幸的是,阿Q既没有未庄的户籍又没有未庄的暂住证,倒不是庄公所刁难他,而是他居无定所,今天宿在祠堂,明天睡破庙,再由于他只做零工就没人肯担保。更不幸的是,领导清理赋闲人员工作的是阿Q对头,总用哭丧棒敲他脑壳的假洋鬼子。
未庄人不至于过河拆桥,再说阿Q在未庄也生活了几十年,虽然证照不全也算不上来路不明。何况就他那点胆量,偷鸡摸狗都不够格,这话是吴妈说的。但是假洋鬼子一句话把众人噎了回去。“那你们说赶谁走吧,咱总不能拿检查团的话当狗放屁吧,做做样子也得清理一两个,别忘了这瘪三可是攻击过新运会的。”
当阿Q听说单单让自己一个人离开,自豪感便油然而生,乡下人是不配承担这么艰巨的重担的,要奋斗就要有牺牲。只是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落脚?进城吗?赵太爷说了,城里也查三证的。
四,
阿Q最终进了城,不过没想象得那般可怕,来了三天也没人向他要证件,他以为日子就这样平淡过下去了,掰着手指计算新运会结束的日子,直到有一天他遇到了小D。
阿Q那一刻有些发呆,以为自己眼花了,小D却恶狗一般扑将上来,卡住了他的喉咙,“你让我参加不了新运会,还我运动服。”阿Q想扭住小D,无奈力不从心,眼睛里满是金星,而呼吸一点点地滞住了。
这刹那中,他的思想又仿佛旋风似的在脑里一回旋了。四年之前,他曾在山脚下遇见一只饿狼,永是不近不远的跟定他,要吃他的肉。他那时吓得几乎要死,幸而手里有一柄斫柴刀,才得仗着壮了胆,支持到未庄;可是永远记得那狼眼睛,又凶又怯,闪闪的像两颗鬼火,似乎远远的来穿透了他的皮肉。而这回他又看见从来没有见过的更可怕的眼睛了,又钝又锋利,不但已经咀嚼了他的话,并且还要咀嚼他皮肉以外的东西,永是不近不远的跟他走。
这些眼睛们似乎连成一气,已经在那里咬他的灵魂。
“救命,……”
然而阿Q没有说。他早就两眼发黑,耳朵里嗡的一声,觉得全身仿佛微尘似的迸散了。
等阿Q睁开眼睛,他发现自己躺在熟悉的栅栏里,几双眼睛正盯着他。“活过来了。”随着他们的呼叫,阿Q打了一个寒颤,他彻底醒了。
墙角里一个看上去挺面善的人盯着阿Q问道,“你抢了新运会的火炬?”阿Q头一次听说这个词,便狐疑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你还抢了火炬手的服装”这次阿Q懂了,扬起脖子说到,“ 挺喜庆,就是有点小,勒得慌。”“这么说你承认自己破坏新运会了?”“我想革命。”“揍他!”随着善人一声低吼,阿Q听到拳打脚踢的声音,周身热辣辣地疼,还有脸颊,似乎挨了两记耳光。
接下来的过堂显得多余,阿Q照例在审判书上画了一个羞愧的圈。
随后的游街也显得简陋,让阿Q很是不平,不坐车,还没有陪绑者,只他一个人,头上扣了一顶纸糊的高帽子,缚了双手,被小D牵着,穿行在蚂蚁般的人群中。只有此起彼伏的口号煞是威风,让阿Q稍稍有些宽慰。
忽然一声娇喝,众人如破浪分向两边,阿Q仰起脑袋瞧去,一个比吴妈好看的夫人兜头就是一盆尿水,阿Q抹一把脸,刚要怒骂,娇娘却抢了先,“看啥,卖国贼,浇的就是你!”阿Q知道这个词的份量的,顿时心怯了,垂下脑袋加快步伐,但是没几步撞见一壮汉。壮汉敞着怀,胸前一圈护心毛,围着顶黑的一撮,胳膊上纹着弯刀,泛着暗红色的精光。壮汉上前一步摁住阿Q斑驳的脑袋,另一只手扯下他裤头,“莫不是要给我洗洗?”阿Q诧异间,一枚烧红了的烙铁兀自塞进他的后门。
先是撕开皮肉的疼,全身哆嗦如激流中的碎石。随着弯刀客的抽动,阿Q觉得撕裂处渐渐降了温,不再热辣辣,些许有了滑腻之感,竟是不曾体验过的顺畅,呼吸随即急促,屁股不知不觉间翘高了几公分,合着人家节奏不争气地脉动起来。
弯刀客呼喝着急捣几下,随即一脚刹车,躬身扯出烙铁,“一边去吧”说着抬起一脚,阿Q应声翻了一个筋斗,如一道失落的弧线,摔在几米开外。周围随即迸发出炸雷般的叫好。阿Q四处寻去,除了密密麻麻的看客,已不见了那天杀的背影。
新运会结束后,阿Q就被放了出来。人未到未庄,其事迹早已家喻户晓。闲人们一朝面就耍笑起来,“阿Q,让我爽把好不好,保你开心呢。”“你也配,你有纹身吗?你有胸毛吗,你是城里人吗?没用的东西。”
阿Q愤愤地骂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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