链接:偏狭与傲慢

ahq, 2008-06-02, 笔记  

最小的质疑也会激怒她的感觉,带有任何真实性的小玩笑也会引起她的愤慨;从她的语言形式到她个性的坚固美德,一切都必须成为赞美的主题。没有作家,不论怎么杰出,都不能逃脱对他的同胞献上奉承。

——托克维尔《论美国的民主》

原文在这里

莫文蔚笑容灿烂,黑色长发在脑后飞舞,右手举起的火炬顶端,是透明的生腾火焰。6月1日上午的宜昌市,天空晴朗,这座长江中游的城市曾因屈原的故乡与三峡美景的开端著称,在过去的三十年中,它更重要的名称是“水利之都”,葛洲坝与三峡大坝,都修建于此。

3 月24日开始传递的奥林匹克火炬来到了宜昌,莫文蔚是这一站的第159棒,也是最引人瞩目的一棒。这位一天后迎来38岁生日的香港艺人,以“一双长腿”和 “一脸酷劲”而闻名。她传递的路线是三峡大坝上——世界上最宏伟、也最惹人争议的水利工程。她在4号泄洪孔从孙志禹手中过了火炬,后者是中国三峡总公司科技与环保部主任。可供奔跑的距离只有90米,她意犹未尽传递给第160棒,三峡枢纽运行管理局局长张曙光。

自从5月12日的四川的地震发生以来,中国境内的火炬传递失去了原本的光彩,悲痛压倒了庆祝的喜悦。悲痛在瞬间荡涤了这个国家。压在楼板下的孩子的面孔,对逝去亲人的呼唤,乱石堆般的城镇,还有对自然力量和人自身脆弱的惊叹,将这个国家紧紧的团结在一起,它比代表和谐之旅的祥云火炬有效得多。

但是这种由悲痛铸就的凝聚力能持续多久?人们将从死者、伤者、丢失家园的灾民的经历中学到了什么?在三峡大坝上的张曙光或许代表了这个国家此刻的认识。“奥运圣火在三峡大坝传递,展示了中华民族自强不息的精神”,他说,“地震是一场不幸的灾难,但有这种精神,我们很快将从废墟上站起,也终会屹立于世界强国之林!”

这则新闻让我感到不安甚至少许愤怒。当然,我得承认,在过去几个月中,这种不安与愤怒一直伴随着我。一些场面与故事,甚至让我感到过某种绝望。莫文蔚这90米的奔跑,恰好提供了一个小小的切片,帮助我审视这内在的情绪。

我是在一家门户网站的新闻频道上读到这则新闻的,排列在它周围的是关于四川灾区的最新消息。疏导唐家山堰塞湖的工程大体结束,20万群众因此而转移;灾区在废墟上迎来了儿童节,(当然,国内的新闻上看不到愤怒抗议的家长——他们的子女葬身于劣质的教室);还有初步的重建计划,中央政府期待能用三个月的时间完成前期工作和灾后重建的总体规划,大体用三年的时间基本完成灾后重建的主要任务;还有关于四川大大小小的水坝,如果不是这场地震,谁也不会知道在长江大大小小的支流上竟修建了那么多水坝,四川灾区竟出现了310座高危水库,还有1424座次危水库,如果一个堰塞湖都令人如此担忧,倘若这些水库崩溃,将会导致怎样结果……

人们的注意力是有限的,以至于一些新的灾难被忽略了——暴雨正让南方中国的12个省市浸泡其中;而即使在地震灾区本身,焦点与帮助都集中在四川,甘肃的灾民无力而焦灼的期待,他们也能够得到类似的援助……

这些新闻让我焦灼,也让我无奈,我担心长此以往,我会日趋冷漠。一个生活在当代世界的人,都要被迫在这样的环境下生活:他们接受的信息呈几何数级的上升,但他们的注意力、情感与判断力并没有相应的增加。他的头脑与内心,在接受与应对这些信息与选择,疲于奔命,这也是为什么现代人享受到更充沛的物质生活、活得更长久,却更不愉快的原因。人们的眼界被打开了,可以看到世界每一个角落的事情,但事实上,你不可能真的去看每一个角落,于是另一种趋向变得日趋显著,人们关闭了自己大部分感知系统,只将注意力投射到他们感兴趣的东西上,但人们同时又知道,这种兴趣不会持续太久,他们的兴趣很快又会转移……

世界的历史越来越像是一部信息烟尘的历史。突然之间,一个议题会占据所有人的注意力,一阵喧嚣过后,则是另一场烟尘。于是,1991年的海湾战争,CNN的转播镜头,比真实的战场更令人印象深刻;我记得2003年前往巴勒斯坦时,街头的少年们早已熟练的在镜头前挥舞拳头、做出愤怒的模样,但一分钟前,他们还只是三三两两的在那里游荡,他们知道自己的姿态将会被全世界看到。

如果纵容这种思路进行下去的话,我终会变成一个虚无主义者。但是,我想表明的,这是此刻的全体人类都面临的某种困境——既然你很大一部分生活都已被虚拟化、电子化了,你的情感与思考能力,是否也正在被信息的烟尘所覆盖。

如果将这个话题延伸到这场地震悲剧的话,我知道自己可能会触发众怒,就像我一个朋友对我的严厉批评:“你说这些话,就像在一次死于肺癌的朋友的葬礼上,分析为什么长期抽烟会导致癌变。”我也提不出什么具体的解决方案,像绝大多数人一样,除去捐款、表明自己的同情,我没有更好的方式了。

但是三峡大坝上的火炬手莫文蔚,却提醒我关于这场地震的一些基本探讨尚未展开。“这明明是一场天灾,你却总将问题扯到政治”,我经常收到这样的读者来信。但是,很快的,人们会发现震区那受损的上千座水坝,将会带来了持续性的、可怕的威胁,它们像是悬在灾区上空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尽管有很多人开始感叹“人在自然面前的渺小,人本身的脆弱”,但事实上,对于人力的盲目信心,仍有力地奔腾在我们的血液里,在灾难之后,人们最常使用的口号不正是“我们打不垮”或是 “人定胜天”吗?

还有我们对于水坝的热衷。那是毛泽东时代最重要的遗产,那是可以将草原变为农田,砍伐树木、大炼钢铁的年代,在拥挤的山川河流旁,修建大大小小的水坝,是一代人的深刻记忆。这一切行为背后,是一种深深的以无知为基础的傲慢。它既是对于人们对自然本身的傲慢,也是政治权力无视个体生命的傲慢——个体是实现国家目标的手段。

改革开放之后的中国,或许在很多方面都发生了改变。但是,傲慢的态度却并未改变。而且因为一种长期被压抑的贪欲的广泛兴起,配以技术手段的提高,对于自然或是他人的攫取姿态更加显著了。在过去十多年中,有多少新建的巨大工程,使以牺牲生态环境和周围人的生活为代价的。三峡大坝不正是这一切傲慢之中,最为傲慢的一个吗?多少年来,谁敢狂妄的设想过“截断巫山云雨”,即使毛泽东说出了,却也没有足够的力量来实现。而在这场地震中倍受关注的紫坪铺水坝,则是另一个无视传统与未来的案例,李冰父子灌溉了成都平原的水利工程,可能因此而丧失作用。

一方面,人们感觉到地震的威力巨大,难以预测。但另一方面,人们却并未准备修正自己对于自然的态度,反而可能沉浸于团结一致所带来的暂时性的胜利,张曙光的豪言壮语,不正是这种气质的最显著的反应。就在一个月前,全中国人不还沉浸在珠穆朗玛峰上点燃火炬的兴奋之中吗——8000米之巅,普通火焰不可能燃烧,但我们却一定要实现它,它是另一次证明我们战胜了自然吗?

傲慢缘于无知,也缘于人们的自我麻痹。像很多演员一样,莫文蔚在三大坝上既表明了自己的喜悦,也强调了对灾区的关注。如果你注意观察,除去解放军,演艺界人士是这次国家性救援中,最活跃的人群。我记得刘德华前往灾区所引起的轰动,“上万名官兵疯狂了”,一家媒体这样形容现场气氛。

我当然理解,这些娱乐明星们在一场灾难中的鼓舞作用。但是,让我觉得不安的是,娱乐人物在此刻的中国扮演的角色实在过分重要了,他们不仅能娱乐人们,还要成为人们主要精神支持的来源。过去十年中,明星文化的兴起不正是中国社会一个越来越显著的趋势吗,舞台上的15分钟名人、讨人喜欢的姿态感,不正是年轻人推崇的吗?但是,有多少人愿意承认,这种过度发达的娱乐文化,正在侵蚀这个国家头脑,弱化年轻一代的心灵,庸俗化人们的感受力,闭塞他们的精神空间……多少人早已熟练的学会了表演自己的情感,或是夸张自己的情绪,多少人关闭了自己内心的独特感受,转而做出别人期待的行为。这种感情与思维倾向,不正在改变我们的国家吗,年轻一代津津乐道于Facebook上的温家宝总理,要听到范冰冰的泪水涟涟的哀悼灾区人民……似乎,人们在表象的世界,就已可以找到足够的满足,寻求到一切答案。

三峡大坝上的莫文蔚不正象征了此刻中国的一种情感与理智吗?它是某种奇特的混合,一方面,我们仍深受昔日的思维所左右,有一种无知的傲慢,另一方面我们又带有了新型的浅薄,它们结合在一起,禁锢了我们的头脑和内心,妨碍了我们对于一切问题的更深入的理解。

但是,在这一切被理解,被追问之前,所有的行动必然是仓促的。想想我们的国家,多年以来,已进行过多少次仓促的行动。在短期内,这种仓促的行为不会暴露弱点,但终有一日,它会报复我们。此刻的地震灾区倒塌的破烂校舍,那些悬在我们头上的水坝,它不都是历史进行的另一次清算吗?似乎在每一次清算时,我们都仓促应对,因为之前,我们根本不对此做出思考,人们只沉浸于眼前之事。

(作者的邮件edmund.z.xu@gmail.com,他最近的一本书是《中国纪事》)

注:本文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

《2008:中国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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